随着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明确提出“建设零碳工厂和园区”,零碳工厂建设已从企业自主探索上升为国家战略部署。2026年1月,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国家发展改革委、生态环境部、国务院国资委、国家能源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》(工信部联节〔2026〕13号),标志着我国零碳工厂建设进入系统化、规范化推进的新阶段。零碳工厂并非绝对的“零”二氧化碳排放,而是在当前技术经济条件允许下,实现应减尽减并持续改进提升,保持工厂二氧化碳排放最低。本文将从概念辨析、政策要点、建设路径、实践指引与未来展望五个维度,为零碳工厂建设提供系统解读。一、概念辨析:零碳工厂、绿色工厂与碳中和的本质区别
在绿色制造体系中,零碳工厂、绿色工厂与碳中和三个概念常被混淆。准确理解三者的本质差异,是企业科学制定零碳转型战略的前提。绿色工厂是绿色制造体系的基础单元,由工信部主导评选,核心目标是全方位降低生产环节的环境影响,涵盖用地集约化、生产洁净化、废物资源化、能源低碳化等多个维度。它鼓励生产过程与产品的全面绿色化,但不涉及强制性的碳抵消要求。碳中和则更侧重于特定时期内碳排放量与清除量的平衡,允许企业在减排基础上大量依赖外部碳信用进行抵消,抵消是其核心实现手段。零碳工厂是最新提出的高级形态,可视为绿色工厂的升级版本。正如专家所指出的:“绿色工厂是‘优秀生’,而零碳工厂是‘特长生’。”两者的评价维度存在明显差异:绿色工厂的评价是综合性指标体系,而零碳工厂则聚焦于气候变化应对这一核心议题,目标单一且极致——实现碳中和。零碳工厂强调“应减尽减,持续提升”的根本原则,通过技术创新、结构调整和管理优化等系统减排措施,实现厂区内二氧化碳排放的持续降低、逐步趋向于近零的过程。与碳中和不同,零碳工厂优先追求极致减排,要求能源结构实现根本性转变,仅在最末尾允许使用少量高质量碳信用抵消“减无可减”的残余排放。正如清华大学碳中和研究院院长贺克斌所指出:“零碳工厂不是绝对的‘零’二氧化碳排放,而是在当前技术经济条件允许下,实现应减尽减并持续改进提升,保持工厂二氧化碳排放最低。”这一概念辨析具有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:企业在制定零碳转型战略时,必须摒弃“买碳汇就能实现零碳”的简单思维,把重心放在节能提效、能源清洁化等实质性减排措施上,避免陷入“漂绿”风险。
二、政策要点:分阶段梯度培育的核心部署
《指导意见》确立了零碳工厂建设的核心原则与分阶段实施路径。在原则层面,强调因业施策、系统推进,创新驱动、技术赋能,应减尽减、持续提升,统一规范、公开透明四大原则。· 2026年起:遴选一批零碳工厂,做好标杆引领。· 到2027年:在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、电子电器、轻工、机械、算力设施等行业领域,培育建设一批零碳工厂,初步构建涵盖能源供应、技术研发、标准制定、金融支持等的零碳工厂建设产业生态。· 到2030年:将零碳工厂建设逐步拓展至钢铁、有色金属、石化化工、建材、纺织等行业领域,探索传统高载能产业脱碳新路径。从这一部署可以看出,国家采取了优先选择脱碳需求迫切、能源消费以电力为主、脱碳难度相对较小的行业先行探索的策略,待条件成熟后再向碳排放强度高、脱碳难度大的行业逐步推进。这一“因业施策”的思路,充分考虑行业发展特点、碳排放特征、脱碳技术难度及成本效益差异,有利于稳妥有序推进工业领域“双碳”目标。三、建设路径:六大系统工程的深度解析
《指导意见》详细阐述了零碳工厂建设的六大路径,构成了从“算得准”到“管得精”、再到“减得净”的完整闭环。(一)科学算碳:建立碳家底“明白账”
“科学算碳”被摆在六大路径的首位,足见其基础性和前提性。其核心是建立一套系统、规范、透明且可核查的温室气体排放核算体系。首先,明确核算边界与方法。核算边界必须涵盖工厂生产经营活动产生的二氧化碳直接排放(范围1,包括燃料燃烧、过程排放等)和间接排放(范围2,包括外购电力、热力等)。对于已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企业,核算方法采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相关行业技术规范;其他企业核算方法则采用《工业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和报告通则》(GB/T 32150)及细分行业相关国家标准(GB/T 32151),或国际通用的相关温室气体核算标准。其次,依托数字化工具提升数据质量。充分利用能耗监测系统、碳管理平台等现代信息技术,实现关键排放数据的自动采集、实时传输与集中管理,大幅减少人工误差,为动态监控与持续优化提供数据底座。浙江省发布的零碳工厂建设评价导则明确要求,相关工厂应建立能源和碳排放信息化管理系统,原始数据应存档保存5年以上。第三,建立核查与披露机制。《指导意见》强调“统一规范,公开透明”,要求采用已发布的国家、行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标准或国际标准、国际通用方法学,编制碳排放清单报告并及时披露。企业应主动建立定期第三方核查机制,确保相关数据统一、透明且可追溯、可验证。(二)源头减碳:重构工厂用能体系
加快用能结构绿色低碳转型是实现零碳工厂的根本路径。《指导意见》明确要求构建以可再生能源为核心的工厂用能体系。具体措施包括:鼓励有条件的工厂建设工业绿色微电网,提高可再生能源就地消纳比例;推进绿电直连、“证电合一”的绿色电力交易,确保可再生能源电力的物理溯源;提升电气化水平,推动用能终端从化石能源向电力转换。从实践来看,苏州工业园区的博格达驱动系统公司通过优质原材料筛选,持续增加可再生铝使用比例,同时利用磁悬浮冷冻机、余热回收、石墨烯散热等先进节能设备和技术,在2024年可再生电力使用占比已实现100%。这些案例表明,唯有从能源供应的源头实现“脱碳”,才能从根本上降低工厂碳排放。(三)过程脱碳:挖掘能效提升极限
在实现能源结构优化的同时,大幅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同样关键。《指导意见》要求加快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,采用超高能效工艺与设备,协同推进能效提升与工艺流程脱碳。过程脱碳的核心在于“把每一度电、每一吨标准煤都用到极致”。企业应系统开展能源审计,识别能效提升空间,实施系统性节能改造项目。值得注意的是,能效提升不是一次性工程,而是持续改进的过程——“应减尽减”原则意味着企业需要不断对标行业先进水平,持续挖掘节能潜力。(四)协同降碳:以点带链推动全产业链转型
零碳工厂的建设不应局限于工厂围墙之内。《指导意见》明确要求开展重点产品碳足迹分析,带动全产业链上下游落实节能降碳措施。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潘小海评价称,这种“以点带链、以链促面”的模式,将推动产品从原材料获取、生产制造到物流运输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持续下降。具体做法包括:推行零碳供应链管理,优先采购低碳原材料和零部件;对上游供应商提出碳排放绩效要求,并协助其开展节能降碳改造;建立产品碳足迹数据库,支撑绿色消费和绿色贸易需求。
(五)智能控碳:数字技术赋能精准管理
《指导意见》强调提升数字化智能化水平,开展能耗与碳排放数据的精准化计量和精细化管控。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副院长陈大纪指出,智能控碳体系的核心是运用物联网、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技术,实现从“事后核算”向“过程管控”与“前瞻预测”的演进。具体而言,物联网与大数据构成基础层,通过实时监测与数据分析,实现碳排放的精细感知、动态优化与闭环管理;人工智能则提供智能决策支持,利用预测模型研判趋势、预警异常,并挖掘潜在的节能降碳空间。构建“监测—分析—预警—优化”的智能体系,是零碳工厂从“精准核算”迈向“高效减排”的核心引擎。据报道,数字化碳管理平台在新建零碳工厂中的安装率已高达95%。(六)碳抵消与信息披露:最后的补充与持续的改进
即使通过前五条路径实现了最大限度的减排,部分行业或企业仍可能存在“减无可减”的残余排放。对此,《指导意见》明确以“应减尽减”为前提,允许对残余排放通过合规途径进行抵消。值得注意的是,政策对抵消质量提出了严格要求。国际方面,“科学碳目标倡议”(SBTi)企业净零标准要求企业对全价值链相关排放进行系统管理,避免过度依赖传统碳抵销。目前国际上的碳信用机制质量参差不齐,曾出现巴西“幽灵碳汇”等无效碳信用项目。相比之下,我国的“核证自愿减排量(CCER)”在项目开发、减排量核算、第三方审定核查等环节都有严格标准,质量更有保障。
同时,企业应定期编制并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,披露零碳建设进展,接受社会监督,建立持续改进的闭环机制。
四、实践指引:企业建设零碳工厂的行动框架
基于上述政策解读,企业建设零碳工厂应遵循“四步走”行动框架:第一步:摸清家底,科学规划。立即启动碳盘查工作,依照权威标准编制工厂级碳排放清单,识别排放热点、评估减排潜力,据此制定分阶段、可量化的零碳路线图和投资预算。第二步:技术驱动,重点突破。优先推进用能结构转型,评估厂区可再生能源开发潜力,积极对接绿电交易市场;同步开展系统性能效诊断,实施高能效设备更新和工艺改造,确保“源头减碳”与“过程脱碳”协同推进。第三步:数字赋能,精细管理。部署数字化能碳管理平台,实现能耗与碳排放数据的实时监测、智能分析和动态优化,为持续改进提供数据支撑。第四步:链式协同,闭环优化。开展产品碳足迹核算,推动供应链协同降碳;在“应减尽减”基础上,审慎使用高质量碳信用抵消残余排放;定期披露进展,接受第三方验证与公众监督。
五、国际对标:规则趋严下的标准体系建设
零碳工厂要规模化、规范化发展,离不开一套严谨、统一、与国际接轨的标准体系。当前全球“净零”相关标准正加快迭代,要求日益严格。国际标准《气候变化管理向净零的过渡第1部分:碳中和》(ISO 14068-1:2023)明确提出了“优先减排、其次清除、最后抵销”的路径要求,强调覆盖价值链上下游的全生命周期排放管理,并对碳中和声明提出可验证数据、持续改进和透明披露要求。此外,“科学碳目标倡议”(SBTi)企业净零标准要求企业对生产运营、外购电力等能源使用,以及供应链上下游等全价值链相关排放进行系统管理,统筹设定短期和长期减排目标。从国内来看,标准供给正在加速。我国已发布相关团体标准30余项,支撑了上海、广东等地的先行试点。国家标准《电工电子行业零碳工厂评价导则》已于2025年正式实施,标志着零碳工厂评价进入了规范化、行业细分的新阶段。目前,国家标准《零碳工厂通用要求》正在制定中,旨在为评价提供统一依据。未来将形成“1(通用国标)+N(重点行业指南)”的标准体系。六、展望与建议
零碳工厂是我国工业绿色转型的“最后一块拼图”。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潘小海指出:零碳工厂能够推动技术、能源、资源、资本等要素在工厂的集约优化配置,同时有助于打造低碳增长新引擎,加速我国产业创新链价值链升级,增强绿色发展新动能。从实践来看,多个行业已涌现出具有示范价值的案例。在电子电器行业,联想天津工厂构建了“六位一体”的零碳框架,其ESG Navigator系统能够精准追踪所有碳排放源头。在传统高耗能行业,宝钢湛江的百万吨级氢基竖炉项目通过以绿氢替代焦炭,从工艺根源上颠覆了传统高碳排放路径。据统计,国内零碳工厂数量预计已超过2000座,中国为全球零碳工厂市场贡献了重要增量。展望未来,随着国家标准《零碳工厂通用要求》的制定出台,以及分行业零碳工厂建设指南与评价导则的逐步完善,零碳工厂的评价体系将更加科学、规范、透明。企业在把握政策红利、抢抓发展先机的同时,务需摒弃“包装”思维,拥抱真实转型——真正的绿色竞争力和零碳溢价,源于扎扎实实的技术革新与管理提升,而非材料的粉饰与数据的篡改。正如《指导意见》所强调的:零碳工厂建设是一项综合性、系统性工程,涉及能源结构、工艺技术、资金投入、管理服务等多个方面。唯有政府、企业、市场等多主体协同创新,方能在绿色浪潮中立于不败之地,为美丽中国建设和全球气候治理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。